第五十四章
公语蕊承觉得，萧靖实在是她此生仅见的最奇葩的男人。
然而她被他说动了。
刚得知萧家和公家的婚约真相那一刻, 她的确很想去和爷爷奶奶理论一番, 然而现在冷静下来后想想, 又能争吵出什么呢他们既然能这样狠心地欺骗了她十几年, 甚至在她失去联姻价值以后，他们宁愿换个人选也要继续和萧家联姻，这就意味着在他们心中这是十分划算的交易，哪怕是用儿子和儿媳的命换来的。
这样的人，不榨干她最后的利用价值是不会放开她的。
这样的公家, 她也实在不必怀疑将来某日她会被推出去嫁给某个不需要女人生孩子的家庭, 甚至很早之前她已经隐约有这种预感了。不过即便在知道父母死亡真相之前, 她都没打算听从公家人的摆布, 更何况是现在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实在不愿这般被居高临下地看着，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双腿蜷缩起来坐在角落，余光不经意地瞥向男孩。
萧熠虽有些迟钝, 但在感情上却很敏感, 这会儿似乎也察觉到公语蕊对他有了抵触心理, 正躲在萧靖背后悄悄伸头看着她。
“你娶我, 就是为了让我做他的妈妈”她略皱起眉，后知后觉地想起萧靖和萧铭的关系不比她好哪里去, 也并没有那个缘由替萧铭养儿子。
“哦，这个是顺带的。”察觉到她并未拒绝，萧靖心情很好, 伸手把躲躲藏藏的男孩拽过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很随意地扬起唇，“送你了。”
公语蕊愣住了。
“送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只要你高兴，你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话看似随意，但话语里的深意简直让人后背发凉，尤其他此刻的眼神，给人一种完全不在意萧熠死活的感觉。哪怕他把萧熠当儿子养了四年，但要是公语蕊这会儿说一句让萧熠去死，萧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公语蕊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了，迅速从沙发上滑下来抱住萧熠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你要对这个孩子做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
她的反应着实又让萧靖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果然是一个奇葩”
“你才是奇葩呢”公语蕊立刻也意识到自己又被他耍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萧靖笑了一会儿，收回笑容朝萧熠招了招手示意小家伙回到自己身边，萧熠犹豫地仰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公语蕊。
公语蕊低下头就对上男孩带着内疚与怯懦的眼神，心情不免又复杂起来，不过最后还是伸出手艰难地拍了拍男孩的脑袋。
“你要记得，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开始，你就属于你自己，旁人的罪孽都与你无关。”
这话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有些深奥了，萧熠虽听不懂，却从公语蕊的表情里读懂了她对自己的释然，小家伙的双眼忍不住亮了起来，无视还在一旁召唤他的萧靖，自顾伸出双手扑进公语蕊怀里。
“妈妈”
“我不是”公语蕊有些头大，正要拉开男孩，却忽然听到萧靖充满兴味的声音。
“当是买一送一好了，和我结婚，我送你一个儿子，怎么样，很划算吧”
“不怎么样”公语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这人明明生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脑子里都是这种奇奇怪怪的惊人想法。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她不想再继续兜圈子，直接问道。
萧靖面上忽然露出很无辜的表情。
“我说过了，只是送给你一次反抗的机会硬要说的话，我大概想看看你会怎么样对付公家还有会怎样对待这孩子”萧靖难得认真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心理。
“虽然这话听起来好像我在做什么人性的试验，不过我早已经没了那种趣味，这么多年，我也唯独对你才有这种兴趣。”
这段话听起来诡异地带着一点“表白”的感觉，公语蕊眼神中立即透出惊讶，萧靖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愣了一下，然后又低笑起来。
“当然，你也可以天真一些，觉得我是在学习雷锋好榜样。”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公语蕊的嘴角抽了抽。
“行吧。”看出她对这个说法的不齿，萧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所以想帮你。”
这说法更不符合你人设了朋友
公语蕊都有些无法直视眼前这个“纯情好人”模样的萧靖了。
“你果然是个怪人，但”她皱眉犹豫了一会，“无论怎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我以为你会恨我。”萧靖嗤笑了声，“再说我可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才好心的。”
公语蕊勉强扬起唇“我感受到你想要看好戏的恶意了，只是于我个人而言，知道这件事虽然让我很难受，但总比一辈子被人当傻子要好。”
她轻轻推开男孩，站起身看向萧靖。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奇葩，现在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他们都和萧铭有仇，他却邀请她一起来抚养萧铭的儿子，不是疯子，谁能干得出这种事
萧靖面对公语蕊时耐心和脾气都好到了极致，哪怕是听她这样说都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期待着她的下文。
“所以呢”
“可我竟然想陪你疯”他这副认真又带着惬意的模样似乎更有魅力了，她伸手捂住脸，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被他的“美貌”迷惑了，但哪怕闭上眼不去看他的样子，她心中依然不得不承认，这约莫是她逃离公家最轻松也最让她解气的主意了。
虽然她会答应是在萧靖意料之内，但她的这话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萧靖双手环住手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低头抚摸萧熠的模样。
他原本想说什么的，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莫名让他生出了一种难得的，“想要珍惜”的心思。
萧靖也说不上来，其实他是盼着公语蕊露出他所想象的“真面目”恶意对待萧熠多一些，还是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愿意做一个疼爱那孩子的“妈妈”多一些。
前者不过是又一次验证了人类自私的本性，可后者，也许会颠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人类”的认知又或许，早在她那时当着他的面冲过去救了萧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他的认知。
下午的时候，之前被叫来给公语蕊打点滴的医生又来了一次，公语蕊这才知道对方竟然就是当初把她从急诊室救下来的医生江谦。
江谦在两年前就退出了急诊台，现在正是萧家的私人家庭医生，确切地说，是萧靖的私人医生。
“他看起来没什么毛病至少身体上。”公语蕊略微皱眉。
江谦是个三十出头十分有魅力的男人，容貌中上，属于不会特别惊艳但特别耐看的那种长相，尤其金丝框眼镜和白色长袍衬得他越发显出一种衣冠禽兽呸，温和儒雅的气质来。
听到公语蕊意有所指地强调了一下“身体上”，他也很懂地点了点头。
“啊，确实没什么毛病，身体上。”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我其实等于白领阿靖的工资，什么都不用做。哦，今天给你打点滴倒是我难得一次开工。”
“江医生和萧靖很熟”公语蕊下意识地问，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是我和阿靖的秘密。”江谦神秘地眨了眨眼，“公小姐，你是阿靖未来的妻子，有些事，原本就该由他亲自告诉你。”
江谦暗示的是当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急救室抢救公语蕊这件事，但公语蕊却理解成了江谦和萧靖的相识过程。
这样想着，江谦这句话在她听来就自动翻译成了“我和阿靖的关系应该由阿靖亲自告诉你”，这怎么听着有点像男小三在示威
她的内心，有那么一瞬间，对眼前这两人的关系产生了一点不太和谐的联想，看着江谦的脸色也顿时微妙了起来。江谦一时还不明所以，但一旁刚好走过来的萧靖却是忍无可忍地拿起手里的资料轻拍了下公语蕊的脑门。
“他是我师兄。”萧靖轻飘飘地一句话打醒她神游的理智。
“师兄”公语蕊伸手捂住脑袋，疑惑地看了看江谦的医生袍，又看向萧靖，“你在国外难道学的医学科”
萧靖顿了一下，心中快速地想着，“解剖”也属于医学，好像没什么毛病，于是他一脸淡定地点了点头，假装没看到江谦嘴角抽搐的模样。
“嗯，选修了一点解剖方面的吧。”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主要是生怕公语蕊下一句就是问他怎么不去做医生。
那就尴尬了，毕竟他只会把活人弄死，可不会救人。
他这样说，原本觉得女人听到“解剖”会觉得可怕，就不会再深入问下去了，却不及防见公语蕊一脸认真地朝自己看过来。
“为什么对人体感兴趣还是你更想知道，好人和坏人的内部构造有什么不同”
这话说完，公语蕊明显察觉到在场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下来，不同的是萧靖面色有些复杂，而江谦则是很快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阿靖你选的这个媳妇儿可真有意思”
她居然猜到了，这正是阿靖第一次站在解剖台前时说的话。
而既然她猜到了这里，就说明她也许远比她自己所想的还要更了解阿靖。
狂笑的江谦被萧靖黑着脸赶走了，公语蕊原想再问点什么，但看到萧靖现在完全不是可以商量的样子，只好闭上了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小家伙画画。
萧熠显然很喜欢画画，客厅里有一个单独属于他的角落放着儿童用的画板，小家伙认真地拿着颜料笔在涂涂画画，公语蕊很快在画板上看出了“一家三口”的雏形，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身去了书房，站在门口看向办公桌后正敲着键盘的男人。
“他应该六岁了吧”
“嗯。”后者懒洋洋地应了声。
“在上幼儿园”公语蕊又问。
这话总算引起萧靖注意了，他停下打字的手，面带笑意地看着公语蕊“他前两天刚从美国回来，一直吵着要见你，我还没安排幼儿园。你觉得哪里比较合适”
这场面其实有些诡异，他们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认识，却在讨论着这种非常“夫妻”的话题，关键两个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公语蕊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的妈妈呢”
萧靖朝她抬了抬下巴。
“不是在这儿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公语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萧靖无趣地“啧”了声，伸手将键盘推了回去，往后一退，推动转椅靠到了他背后的窗台上。
窗台上照进来的光将男人的面容隐匿在了其中，公语蕊隐约觉得他在笑，但他的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冷漠。
“哦，丢下拖油瓶私生子，寻求新的人生去了。”
公语蕊没再说话，她其实不太记得萧熠生母的模样了，只记得对方是个美丽却显得过于柔弱的女人，每次来医院看她时都是一副泫然欲泣随时可以哭出来的凄苦模样。比起当时为了救一个陌生孩子失去生育机会的她，那女人看起来更需要一个依靠，因此这会儿听到了萧靖的话，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论。
“这件事，熠儿知道吗”
“他并不关心这些。”萧靖从背光的窗前走过来，他的脸在公语蕊的视线中也逐渐清晰起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他有些迟钝。专家说，这是孩子的妈妈怀孕时得了忧郁症，影响了他的神经。还有，他有中度自闭，所以我从没送他去过幼儿园，而他除了喜欢和自己玩之外，唯一执着的就是认定你才是他的妈妈。”
说到这里，萧靖明显看出公语蕊神色中的动摇，他心知自己又一次猜中了她心思，忍不住笑了。
“萧家人都是很精明的，哪怕只是一个自闭的小鬼头，也本能地会选那个对他最好的人做妈妈。”
“你是想说，连一个孩子都知道我很蠢吗”公语蕊平静地看着他。
萧靖顿了一下，原本想说当初白漫漫本就打算把儿子塞给她的，却不知为何，面对她这个样子反而说不出来了。
“你或许有些误会，但我其实并不讨厌你的蠢。”
他一开口简直分分钟想气死人，公语蕊却难得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书房，萧靖挑眉看了看她的背影，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到客厅。
萧熠的“一家三口”新图已经画得七七八八了，虽然依旧看不出画中人的长相，但已经可以看出小家伙竭尽全力复原了公语蕊今日的穿着打扮，在“公语蕊”这个人物的旁边有一个简单的单词“o”。
公语蕊就这样安静地在男孩背后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上前去，从背后将小家伙揽在怀里，握住他的手在画上的小孩子旁边写上了男孩的名字。
男孩的眼眸立即亮了起来，他侧过头瞪大眼看着公语蕊，湿漉漉的眼眶让她的心再一次软了下来，她伸出手遮住男孩的双眼，低下头隔着手掌在男孩额头落下了无声的一个吻。
“请多指教，熠儿。”
希望将来，你和我都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不远处，萧靖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竟难得显得有些安静，但那漂亮的眼眸中却缓缓有光流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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